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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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盛大的美梦

星期五, 02月 3rd, 2006 22:31

(20100407注:前几天忽然想到自己的这篇文,结果搜索发现不在硬盘,网络上,因湮没久矣,失其题目,无从下手。今日又想起,动用web.archive.org在豆瓣的条目页缓存中找到题目,居然轻易搜到。虽然说,作为别人的文字而出现,让人感觉很无语。)

《源氏物语》——一个盛大的美梦

第一次听说紫式部其人和《源氏物语》其书,是在某百科知识类图书上,上面写着,《源氏物语》 是世界上第一部长篇小说,素有日本版《红楼梦》之称。世界第一部,是这几个字让我记住了《源氏物语》,心心念念想某日定要拜读。
待到真正读到这本书,已是多年后。从网上找到《源氏》的电子版来看,没有背景介绍,没有故事梗概,从一个出身低微的更衣的故事开始,我进入《源氏》的 小说世界。
开始的印象,是十分别扭反感的。看作者将光源氏描述得十全十美,我心中只笑是花痴的意淫;看源氏与众女子的关系,让人觉得实在是一团乱麻;最让我反感 的是,何以一位女性作者,竟然会让她笔下的女子如此委曲不自由地爱同一个男子呢?
至于同《红楼梦》比较,更是让人觉得不对劲。《红》中的人物,各有口气各有行为,是各各不同且能够为我感知的;而《源》中的人物,给人的感觉总是描写 多,真正让人物上前台表演的少,以至于那些美丽的描写,都变得不真实起来。且整本书读下来,总是觉得纤细有余而端丽不足,实难与《红》相比。
就这样,一遍读下来,给我的印象只有不解和失望。可奇怪地,我还是记住了书中的几个女子,夕颜、明石姬、六条妃子。至于紫姬,完美女性一类的人物总是 让我感觉缺少活人气,很快便把她放在脑后不再想起。

而整本《源氏》也同紫姬一样,很快被我放在脑后。如此许多年。
中间免不了,会看到关于这本书的评介。其中许多是出自日本作家,赞这部小说的细腻美好。我看了只一笑,觉得是他们的爱国心影响了他们的判断力。心里倒 是又添了些关于这本书的疑惑,尽管一读之下我早视它无趣。
直至某日,很偶然地(或者说是那日实在无聊至极),我又重回《源氏》世界。
因为先前的坏印象,重回《源氏》,我只把它当作打发时间的文本,不再有任何期待。
结果很意外地,却发现有些地方写的极是优美,有些细节写的,极是触动我心。
紧接着,在网上看关于《源氏》的种种。发现先前我不懂的许多,原来竟是读错了。

在某处看到,《源氏》的源起,是在宫中做女官的紫式部,为排遣长日的寂寞,而为自己写的故事。(还有一种版本的说法是为教育皇后而讲述的故事,笑。想 看更多背景的还是自己GOOGLE去吧。)写了一些之后,在左右传阅,得到大家的喜欢,才又不停地写了下去。所谓第一部长篇,原是这样的无心之作。写的时 候,原也不着眼于描绘社会面貌,而只是在主人公的情感纠葛中,寄托自己的一点情怀。
难怪有许多东西,之前我一直是想读而不读出的,本来,作者想说的就不是那些啊。这本是一本随性的情绪化的书,而不是精心架构的小说。本是一个想到哪里 写到哪里的故事,写的人不经意,看的人也不要求过多。千年前的她们,怎会在乎千年后的我们会给这些故事怎样的评价。她们只是在想象中,编织着自己的美梦。

不必再说完美的源氏与紫姬是多么不切实际,他们本就是梦幻中人而非现实主义小说中的“人物”。不必再说书中的缠绵情事有何脱离现实,要知道你看的,其 实是一本千年前在日本女官中流行的言情小说。
(曾经有两个网络文学站点,分别以男/女写手当家,组织过一次文章互评。结果是男写手纷纷说女写手的文字逻辑不足,而女写手则说男写手的文字写情处缺 少感动人心的力量。女写手在回男写手的帖子时,总是强调不要抓逻辑,而要找感觉。
现在写《源氏》的评,就想到那个事件。《源氏》这本书也一样,明明是情绪化的言情文,却偏偏要被批评家(多是男性)上纲上线地解读到文化历史社会画卷……的高度,当然读起来就不对头。
更多是用心而不是用脑写的一本书,同样要求我们的,也只是用心,而不是用脑去读。)
她们为小说中的人的遭遇而喜而悲,闲适处轻松写意,悲哀处缠绵断肠。及至《云隐》一回,空有题目而无正文,连作者都深陷入她自己纺织的梦中,不忍去写她深深喜爱的源氏的死亡。

甚至连我原来想的,书里对人物描写过多而真正让人物通过行为表现出来的少,如今也一样觉得是当然的。一本想象美好的书,自然免不了会用美丽的词藻来描 写人物的种种。禁忌重重的平安朝,原也不会允许家教良好的淑女自由展示过多的自我。书中的女子,并非没有性格,只是她们被约束太多,许多不能自由地通过行动将她们特有的一面展示出来,而只能靠作者的妙笔带我们走入她们的内心,去体会她们的美丽与哀愁。
而且,这又是一本以日本文言写成的书,(译者丰子恺说,原作辞约意丰,有似《论语》、《檀弓》。)比照我国的文言,同样能够感觉到已经白话化 (汗……)的译文后,原文该是另有一种可爱的风貌。我们读唐人传奇或是聊斋故事,常会看到里面用寥寥数语便形容了一个人的神貌,读时也只觉生动传神,却不 会觉得是描写多实证少。《源氏》的原文,想来也该是这样的,不过因为我读到的都只是白话版,才徒生这许多烦扰。
想这本小说的翻译,最理想的原也该是以文言对文言,才能够显出原有的韵味吧。脱离了现代汉语的语法管制,许多原文中的省略而靠上下文弄清的成分译文中 也可以一并省略,无需再去补足。这样原文的可爱处,也该更能够清楚地看到。只可惜,这不过是我的一个不切实际的梦想。(没有人会真的这么干,即使翻了,也 不会有书商肯出……)
所以现在我觉得,丰子恺的这个译本,算不上好。本应是传奇笔法的东西,结果成了一副话本腔调,不免让人觉得难受。(初读时许多地方感觉不对,多少也是被这副腔调误导的。)(关于丰子恺译本和台湾的林文月译本看这里:http://genji.oursci.org/comment/hupo01.htm。 看到网上一些台湾网友说丰的译本是文言(从何而来的看法~汗~),而林译则是白话,我的感觉是宁取林的白话而不是丰的文言。还看到有人说丰译更流畅,感觉更是不对。虽然只看了那个网页里的一点比照,我感觉还是林的情绪化的文字更符合原书,不只是流畅与否的问题。)

又扯远了,回来说小说本身。
初读时,扰乱我心的几个女子是夕颜、明石姬、六条妃子。而今再次读过,最爱的依然是她们三个。
夕颜和明石,都可以说,是最初看到她们的芳名,便有了一种默默的喜爱。及至人物本身,也同样没有令我失望。
夕颜,一向是男读者较为喜欢,而女读者却难于接纳的,可我对她,有一种说不出的喜欢。这个出身并不高贵的女子,应对间自有一份自然之趣,宛若她家周围 的夕颜花(夕颜也正由此得名),开在板垣边青草旁,自有自在。难怪源氏和头中将——两个俱是出色的人物会对她念念不忘,有自然态度的美人,原就是比淑女更 难寻求,也更珍贵的。
明石,她的名字来源于地名,我却觉得于她本人同样合适。她的确有着明朗的态度,和坚持的风骨。比起紫姬极尽柔美的形象,明石给我的感觉更有一份坚持。 总感觉她若是生在现代,想来该是如林徽因那般,有着极细腻敏锐的心灵来感受世界,同时又有着极冷静坚强的头脑来保护自己。在某处看到《源氏》漫画版的作者 让源氏对明石表白心迹,说若非先遇到紫姬,明石极可能便是他的最爱。这话深得我心。《源氏》中,紫姬无疑是作者写出的最美的女性形象,而我最爱的,却是另 三个女子。三个女子中我最爱的,便是人如其名的明石。
六条妃子,她在书中化为恶鬼,将嫉妒发泄在源氏深爱的女子身上,直接导致了多位女子的死亡。我喜爱的夕颜,她的死也是因为六条妃子生魂作祟。然而,我对六条妃子只有爱,没有恨。我对她所有的,只是无尽的喜爱与同情。作为身份高贵才华过人的女子,她的内心亦是同样的骄傲,遇到源氏后,刚刚放开自己的心去全心地爱恋,得到的却是情人的冷落疏远,如此难堪,又有几人能够承受!源氏对于他视为可笑的末摘花,尚能够予以照拂,而对高贵的六条,多情的源氏却是如此 薄情,怎能不令她恼恨。她矛盾挣扎,最后甚至以出家来逃避,却终究逃不过这段孽缘,误了自己也误了别人,每每想到,总是令人伤心。后人多以嫉妒心太强来苛责六条,又怎知六条内心深处的苦楚!(关于六条和源氏的情变,渡边淳一曾提出一种解释,想看的自己去GOOGLE,人家现在写的是纯洁的唧唧歪歪文,不纯洁的就不贴了。)
夕颜、明石、六条,这三个女子,始终是我心中的最爱。初读时,她们便已从当时我没有看懂的《源氏》中自己跳出来,让我觉得小说中还有些活人气息,而不只是一幅华丽至极的浮世绘。再读之下,她们依然牵动我心。《源氏》中女子众多,我却只爱她们三个的风格。

紫姬、空蝉、浮舟,她们三个,不能说是喜爱,却也是另三个让我另有感觉的女子。
紫姬,完美的女性,源氏精心培养调教的女孩。却总是让人有着难以接近的距离感。有时候能够体会到她对源氏的心情,更多时候,却总是觉得隔,觉得美则美矣,难入我心。
空蝉和浮舟,在某些正统论调中,被描述成了书中唯二有风骨、不屈服的女子。我却从不觉得,她们同属一类。
空蝉所作所为,确是当得起正统论调中的评语,初时在源氏的强迫下,她与源氏有了一夜之缘,过后却能够努力克制心中的眷念,而对源氏冷淡以对。明明有 情,却要故作绝情,确非一般人能够做到。一时的姿态尚可,如空蝉这般坚持多年心意不改,更是少见。不过在小说中,我看到的她,却并没有因为自己的克制而得 到安宁,而总是在爱欲与礼法中挣扎。有时不禁会想,倘或她放开自己,与源氏尽情相会,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?是仍成为源氏众多爱人中的一位,或是反而不再被 源氏看重?世间的事,谁能说得清呢。
相比之下,浮舟给我的感觉,却并无空蝉般的坚持。她也是一个美丽而不幸的女子,最后结局模糊。读到《源氏》的结局时,常常会把她与夕雾公子追逐的落叶 公主联系起来。落叶当时对夕雾也是百般推拒,而当她在后面的情节中被提到时,却已是夕雾的另一妻。总感觉若是《源氏》继续写下去,浮舟的结局,也该与此类 似吧。不过作者并没有给我们一个明确的答案。就在这一片暧昧不明中,书已终、梦已醒。

这样不明确的结局,让我始终无法清楚,《源氏》终结在浮舟那里,究竟是作者思量的结果,还是意外的停笔(如同网上许多深深浅浅的坑)。无论是哪一种, 我都得说,到了结局处,我还是觉得意犹未尽,但愿常梦不常醒。
这个梦是如此的盛大绚烂,恰如樱花,怒放时是无尽的灿烂,凋谢时只余一树一树空荡荡的悲哀。当烟霞散去,醒后的我们,只余怅惘。
物语的本意是物之哀,想来也是此意吧。而我们,却总是更多地着迷于梦境的绮丽,一如世间许多痴儿。读《红楼梦》是如此,读《源氏物语》也是如此。或许 为此,我们还是可以说,《源氏物语》就是日本版的《红楼梦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