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光流逝了我依然在这里

Archive for 12月, 2003

女娲族人

星期二, 12月 23rd, 2003 11:38

女娲族人

那时候我大约十岁左右。每天晚上,我会纠缠着姥姥,要她给我讲个故事,补偿白日练功的疲乏。
于是她就讲给我听。故事开始前,她说,这一切都是真实,是你娘亲的家史。然后她开始诉说。
她讲到上古时代苗人的疾苦,讲那些洪水、干旱、天雷、烈火、狂风。还有那位美丽的女神,人首蛇身,奔走于天地间,倾听人们的呼喊,然后解救。讲她怎样因此而不容于天,却义无反顾,讲她多么知道欲望与苦难的无限,因此留下自己的后代在人间,护佑人间。讲她的后代怎样被苗民尊崇,讲人们称那位美丽女神为:女娲娘娘。
我听着听着就眼睛湿润,有些忘记了姥姥所说的,那是我娘亲的家史,也忘记姥姥说女娲留下自己的后代在人间,护佑人间。只是单纯的感动。

而这只是个开头。后来,在水月宫的夏日长夜里,姥姥又间断地继续着她的叙述。关于女娲娘娘的后代,那些美丽的痴女子,生命短暂,而有笑有泪,最终无一不是,如同她们的祖先,为了大地安宁,魂归离恨天。
听的时候,出神而专注,在心里默记。
然后就在有一天姥姥结束她故事的时候,我忽然问,都是这样的,没有一个人想要不走这条路吗?如果有,她最后又怎样?
姥姥看着我,沉思了一会,又一声叹息,然后说,过几天你会听到的,那个反抗宿命的女子,她是你的亲生外婆,她的故事,等我们讲到那里,你会听到。

然后过些日子,我听到了。
听到我那名叫紫萱的外婆,怎样地爱那一个人,不论轮回怎样流转。听到她如此追求永恒,甚至拒绝一生一世,那对于平常人来说已经足够的感情。听到她拒绝宿命两个字,苦心布局,想着如此虽代价沉重,倘若成功,终究值得。接着是她怎样在过程中一点点偏离最初,发现并非事事如当初计划,最终她为这接连出现的意外事故,怎样付出自己的生命。甚至,代价要比遵从宿命的代价,更沉重。
讲述中自然也提到我的娘亲,提到她为了我这自私的外婆,沉睡了整整六十年,为一项最终没有结果的计划,早在没有选择的时候,已然被剥夺那么多。
听得我童心酸楚。我不知道该怎样言说这位外婆,姥姥在讲到她的时候,用的是一种有些不屑的口气,没有平日里,说到女娲后人的那种痴情。特别是关于我的娘亲沉睡整整六十年那一部分,后来我回想起来,能够记起姥姥平静声调背后的怨恨。
然而我还是不明白。喜欢一个人,想要永远在一起,似乎是没有什么不对的。但是当你付诸行动,不甘心所谓定局的时候,知道的人,只是在说:自私。因为他们没有身临其境。心中亦为我娘亲的苦命哀叹,又觉得,有些事情,是非本不是那样泾渭分明。比如对于我这位外婆。

紧接下来的一天晚上,讲述的,自然是我那亲生娘亲的故事。
叙述的长度要比平日长出很多。因为娘亲虽已逝去,但留在生者——姥姥的记忆中仍然鲜明,娘亲的音容至少还能够被在世的人记起。不似那些真正远去的人,随时间推移,先是在现实中消失,后又在人的口中逐渐模糊,最后甚至这个人和那个人已混为一人。
姥姥讲到娘亲时,口气中的尊崇是不加掩饰的,在有些段落的叙述中,甚至我感受到,姥姥对于这位她曾经亲自看到过,服侍过,听命过的女娲传人,那种敬畏,甚至超过对女娲娘娘的尊崇。
她讲到娘亲是多么地爱惜苗民,多么尊贵,又那样平易近人,讲她温和善良的天性,在听到圣姑告诉她,外婆对她所做的一切的时候,听这一切的她以真正的坦然接受一切,没有丝毫恨意,甚至不是隐忍,而仅仅是坦然。讲她平日里对姥姥说的那些亲切又温和的话语,如今姥姥在复述它们的时候,语音颤抖。讲她以那样的包容对待幼小而不通世事的我,因为知道不久就要离开,爱我爱到近乎纵容。还有,她最后的日子,姥姥说起那时候她没能陪伴在娘亲身边,还是露出莫大的愧疚,虽然错不在她。姥姥讲那一切:阴谋、欲望、欺骗、谎言的世界,还有在这个世界里,近乎绝望的黑暗中,娘亲怎样用她的绝美之躯,为这样一个世界的继续存在,如同她的先祖所做的那样,付出生命。
中间隐约还有一位神秘的英雄的身影,他如同强力的风,为一些事件的发生扫除障碍,最后又如风而去,无人知晓他的背景。英雄的故事,又给事件本身,蒙上了重重迷雾。于是这事件虽然就在四年之前,却也宛然成就一段史诗。
这个夜晚,我为娘亲的遭遇哭到昏迷,为姥姥叙述中强烈的感情激动不已,最终是在泪水中昏昏睡去,跌入梦乡寻求安慰,梦中真的看到了娘,她的脸庞美丽忧伤,却有一种面对宿命的坦然,如同我许多年后,真实所见。
(阅读全文…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