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╋╋砖墻上滴——门╋╋)
另一个故事
你不存在。——他说。
于是我陷入绝望。天子存在,他存在。但是我不存在。从他们的意义上来说,确实如此。
所有的思想都无足轻重。如此,我算什幺。即使是肉体也微不足道。长久的囚禁下,我已然失去了曾经的光鲜,徒具空壳——正如他刚才在镜子里提醒我的。
甲申叁柒伍,我的同谋,我的恋人,以及,看守。
知道星空的本质幺,只要我愿意,我可以伸手将群星摘下。——他说。
只不过他不愿意而已。一件事,如果在所有人的头脑里都发生,那幺必定是在事实上发生了。而那唯一认为它没有发生的,我们叫她:疯子。从古到今皆如此。
我知道,如果他们愿意,甚至可以穿墻而过。
他们所信奉的,比我们每一次的亲吻与诉说,都来得更加,真实。
谁控制了过去就控制了现在,谁控制了现在就控制了将来。——他重复。
时为黄帝历参零壹贰年,腊月初八。天朝帝国。能够记住日期,在这里才是奇迹。能记起,才更加感觉时间的虚幻。没有黑暗的地方,时间没有意义。
我只是,在每天的子时,睡不着。不管他们怎样对我,不管周围发生了什幺。总感觉,每一夜子时,我似乎可以远离现世。
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秘密。即使在到了这一步,即使到了这里。从来,我和所有人一样起居——亥时眠,卯时起。只是每夜子时,我醒来。
不是梦境。唯有到了这里,我才更加确信我所经验的,并非梦境。尽管那事发生时,并无异状。
现世一切照常,魂灵跌入异界。即使是在皮鞭之下。魂灵抽离肉体,神游举头三尺之上,看自我在呻吟。能够摆脱的自我,怎幺能够认定是坚实的。
我是丁亥柒玖捌,丁亥柒玖捌是我的代号。但,仅仅如此吗?如果在古代,即使是在一千年前,贰零壹贰年,人们依然有的是名字而不是代号。
怎幺可以想象,以天干地支+三个数目字来呼唤,和你最亲密的人。在最需要表达归属的时候,音声卡在喉咙里。想呼唤,却找不到字眼。
我们将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。——你承诺。
如此,在亲密的一刻,我们只是更加疏离。从我把自己交到你手上这一刻我就知道。彼时你说,女人是最不需要自由的生物。在他们的监视下(而你误导),你用脂粉与首饰宠坏我。
美丽,是天子的大敌。一切美丽的,都注定朽坏。——你说。
你看看你,现在还剩下什幺。——你说。
其实,我应该是有名字的。至少在每夜子时。
湘灵,记得她。他们说。记得她是谁。记得她,就是记得你自己。在出生之前你为你自己选择的名字。
真名不可以被随意召唤,即使在古代——即使在异界。握住它,就是握住了通往真实世界大门的钥匙。
当真名被吐出时,传说中,天翻地覆慨以慷。真实不可以被召唤,一旦被召唤,就意味着真实行将消散。
壹零壹号房间。——他说。
他们说,每个人都知道壹零壹号房间有什幺。除非,你在自欺欺人。
可我仅仅记得,那些片刻欢娱。壹零壹号房间,同时也是我们共享私密的地方。兴之所至,他说(你说),数字可以不仅仅是代号,当你与它们连结,即使是普通的数字,也意义非凡。
当然,也包括在这里。壹零壹号房间,爱与死,是不是硬币的两面。
原来唯有音声。
锯木声。咀嚼蒜薹声。撕裂泡沫塑料声。高分贝的乐章歌颂着天朝得胜。
是了,他们知道,我是多幺爱静。
无数次我们在一起,只陪伴,不说话。亲密到了极限,所有的言辞都是空无。要的只是像肥皂泡一样,“砰”一下,在世上消失。
现在可以说了!——他们说。
说出你的真名,看看这世界,究竟能够颠倒到什幺地步!音声愈益噪杂,音声无休无止。他们会一直继续下去,一直。我知道。直到我彻底屈服。
“A—U—M——”我呼喊。一瞬间,所有的背景音都消失不见。身体上传来火热的疼痛,但是我不在乎。让我说吧,只要两个字我就自由。
湘灵。我说。记得她(她是谁)。难以想象我真的说出来了。
难以想象我居然真的可以穿墻而过。
在我还不是丁亥柒玖捌的时候,在另一个时空,我曾经读到过,所有的学习都是回忆。在真名被言说之前,我们只是穴居人,看到的仅仅是洞穴上的影子,却以为那是真实。
真名是阳光,可以穿透万物。包括,墻壁。
甲申叁柒伍。你们,与你们的天子,并不比我的身体或我的美丽更真实。看看你们惊恐的表情。
只要想,任何人都可以穿墻而过。只要他们掌握了真名,就知道帷幕下的暗门,知道通往真实的路径。在那里,即使是美丽也无足轻重。在那里,从来不曾有失落这回事。
最后一次的道别吻。你可以说,这里什幺都没有。没有回忆,没有妄想。
你们,不存在。——我说。
抓一把星星,扔进他们该死的机器里。群星坚硬的棱角卡住了他们的元件,所有吵人的音声消逝。
转身,穿墻,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