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年前在南禅寺参加内观,刚刚结束禁语后,同修们互相聊起来是如何发现那里的,我说,就是在自己网络上无意间找到,然后就执着地一直报名报名,终于报上咯。结果有人说,那你真是有福报啊。
的确,回想自己的成长历程,固然有波折有不顺,但一切曾经难以度过的考验,最终都是弥足珍贵的机遇。有那么多的事反反复复,最终都引向未曾预料到的惊喜。
此次内观课程也是一样,之前兜兜转转,与内观结缘后又离开,以为仅止于此,不曾想正法的感召力如此强大,曾经相遇,就容不得人离弃。真正进入课程之前就预料过这次课必定会震撼我的心灵,实际上发生的一切,却比想象中的震撼来得更深远。
觉知与感受,平等心与苦乐。
原来以为这都是自己看滥了听滥了,实际深入时,才发现不要说做到,之前连了解都可以算浅薄。好逸恶劳,趋乐避苦,行为惯性是如此根深蒂固,在打坐的时候更觉明显。
每日开示里,都要反复强调,切莫把内观变成感受的游戏,于是就轻慢地误以为,我才不会像别人那么笨,我可以避免。其实何曾避免过呢?甚至连参加过好几期课程的学员也会问老师,难道是因为平等心不够,所以练习了那么久,还无法体会到“消融”的感受吗?
如实观察,而非如你所想的去观察。
她们说,闭上眼睛,就会看到种种幻象,闭上眼睛,甚至无法感觉到身体某些部位存在……她们说,不是有意在用头脑构造幻象,眼前出现的一切,令她们感觉是如此真实不虚……
老师的回答很简单,到那时,只管睁开眼睛再看看吧。身体依旧在身体,安稳地在原位。一切幻象无非是心理投影,哪里有什么可恐惧或贪恋。甚至连定境,也不过是身体的贪爱在作怪。惟有感受,地水火风坚湿暖动,知道它们,但不被它们影响,否则,就成了跟着感受跑的奴隶,失去了内观的本意。
消融,或者说,黄金树叶。
DM与YX都说,参加课程以来,始终未曾体会到“微细振动”或“消融”的感觉。看着听着那些在课程中不严守规矩,胡乱说话的也在那时津津乐道地谈什么轻安,明知道课程追求的不是这个,依然难免心不均衡。
结果在某晚老师与法工的讨论中,无意中提到身体上的某些感觉,老师说——这就是“微细震动”,这就是“消融”啊。她们这才知道,之前自己一直向外求的感受,竟是一直存在着,只是,她们从不觉得这有什么值得贪爱的。
不禁想到大乘经典中,佛声称,无数譬喻只为方便,如同以树叶为黄金,以止小儿啼。事实上,树叶与黄金间的价值高下,已是成人世界的分别判断了。真正的赤子之心,哪里存有这些功利分别。并非某种感受本身值得贪爱,只不过是我们的心少不了要去攀援外物,以外物为贪爱而已。去掉了贪爱后,如实了知,原来,并没有什么可贪爱的。
当“禅”无处不在,文字游戏也无处不在。
最后几天的开示与提问,大家把问题集中在如何将内观落入生活中。学员问老师,日常行动中皆觉知到自己的行为,那是不是又与“生活禅”有暗合之处?生活禅么,老师说,不必管它叫做什么,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好了,与各种提法比较,本就不是我们该做的事。
稍后,又有人问,在行禅的时候……话还没说完,就被老师打断——你告诉我,什么叫“行禅”?行禅就是,就是……走路。对啊,走路就是走路嘛,哪里来那么多的禅啊,又是“生活禅”又是“行禅”的,这些文字游戏,与觉知又有什么关系。
只管说禅吧!这些晚间对答,你只管说这是好利的机锋。只是,明天接着打坐十个小时,腿子还疼不?观察时,心还散乱不?
“我执”所执取的,是梦中说梦,幻相之上的幻相。
明知不够资格,还是在正法的安排下,机缘巧合地成了菜鸟法工,少不得要时时约束自己。虽说旧有的反应模式还是时常浮现,一想到自己竟还是个法工,至少也要装出个表相来。从举动到脚步,时时一一检查过去。从挂上法工牌子开始,为正法服务,我不能只代表我自己,不能如同在日常生活中一样随心所欲。
结果,竟然听到别人对我说,感觉我好有气质,好安静……难得一见的好年轻人啊。我只是笑,如果在学校里,上午连上四节课,接下来就要去食堂抢位子,那时的我,绝对是步履匆匆,所有的“淡定”都要化为乌有的。她们所看到的,甚至不是日常生活中的我,而只是在这短短的课程期间,“自我”用意志约束自己,展示给她们看的一个暂时的“表象的我”。
即使如此,在听到别人的夸赞,或者看大家的合影的时候,心中那点儿小自恋还是会冒头——“我”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啊,“我”是多么认真多么尽心工作,“我”是这样一个低调内敛的好孩子……
真是疯狂再疯狂,颠倒再颠倒。连日常生活中所谓的“我”都是假名而立,根本没什么恒常的实体,何况是在课程期间,短暂存续的这个“我”呢?
表象只是表象,表象本身不提供判断。
慈悲日那晚,最后一次,老师与法工们聚在一起。各自谈及感受,都深深地感觉,大家彼此都是这么好的人,自己做得如此不足,要从他人身上学习。其实,我们都是菜鸟法工,每个人面对问题,都有手忙脚乱的时候,都有做得不妥当的时候。如果以挑剔的有色眼镜来看,每个人都可以挑出一堆问题。只是大家都懂得互相学习互相包容,才一路齐心协力走到最后。若只管互相挑剔,事情完全可能变成另外一种样子。
还有那些学员们,认真守规矩的学员,与总是给我们添麻烦的学员……每个人都是带着过去,带着一堆的习气进入内观课程,既然已经进入,就是难得的机缘。只看谁坐得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,谁又东倒西歪没法坚持得像个样子……就臆想各人的感受与对课程的态度是怎样的,这样的事似乎每天都免不了。或者说,人毕竟是人,总想打听别人的事。可笑的是,到了真正可以交流的时候,才知道原来这些臆想,都是如此浅薄。只看表象,看不到别人在乱动时是如何想要努力坚持,也看不到认真打坐的人内心可能早已乱动过一千零一次。
就算是这些全知道了,也不代表一定是正确的判断,更何况我们平时所看到的,原本就可能与实相去十万八千里,就匆匆下了结论。然后再产生一堆一堆的习性反应,在内心不断上演各种戏码,颠倒疯狂,莫过于此。
每每想到课程中遇到的这些人,这些事,都觉得有太多值得学习,太多值得思考。相比之下,打坐呢?自己的感受呢?不是不重要,只是益发觉得,如果非要用文字描述身体上所觉知到的一切,同样可能让别人陷入妄想之中,每个人的感受都大不相同,自己知道就好。无论是自己的幻觉还是自己的疼痛,都是不必分享也不可能分享的。
觉知与平等心,是在我们遇到问题时才体现得出来,才真正用得上,打坐时遇到的,乃至于现实中的问题可能千差万别。这内观的双翼,却从不可丢弃。才能超越一切风暴,在解脱的天空中越飞越高。
写下这些文字时,已经又报名参加了十天后的旧生三天短课程。想着,等回到学校后,该去尽力参加每周一次的同城共修了。